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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三段是我本人最喜愛的一群山岳,除了這裡本質上的特色吸引我外。很重要的一點,是當年這趟東郡橫斷之行,實在是太過令人難忘了!已是好多年了。而我至今仍清楚記得那十二天內所發生的所有事情。當年患難的六位夥伴,現在雖各自有各自的生活。但東郡草原的美麗與那時夥伴們的笑語卻永銘於我心。就跟著我無法完整詳實記載與描述文字,約略感受一下我在東郡山區年少輕狂的日子。
深陷群山踏訪桃花源
東郡-丹大橫斷.
如果問我說,最喜歡的台灣山到底在哪兒?我的答案,不是如帝王般壯闊的南湖,不是有絲緞般草原與閃亮水池的能安,不是我鍾愛探勘的大崙溪流域,而是東郡丹大山區!那裡是台灣山岳的心臟,獨有的荒涼氣氛,讓天空更藍、山更雄偉、草原更誘人,也讓回憶更深刻,讓人們忘了還身處紅塵……
難度與精采度雙雙奪冠
東郡大山支脈是中央山脈最高大紛雜的高山支稜,盤桓高亢的稜脈宛若遊龍,把一旁的南三主稜給徹底比了下去。這一脈山群西有郡大巒大山脈、北有卡社支脈、東有中央山脈南三主脊,南有馬博橫斷、玉山群峰,群山將這裡與文明完全隔絕,是深山中的深山。
每每登上台灣高山,總感覺到本島的渺小,因為城鎮往往就在眼前腳下,東西岸就在轉身之間。只有在東郡山區,由於太過僻遠,少見人為開發,但見群峰綿延無盡,越過一山又是一山,進入此處,就像是闖入眾山的糾結的秘密基地!有的就是壯闊的草原、聲勢驚人的斷崖群、巨大的瀑布與巍峨的高山,這裡是野生動物的天堂,也是布農族人從前成長茁壯的家園。
由郡大林道入山,經過東郡群山、接上南三主脊東出瑞穗林道的走法,岳界慣稱「東郡橫斷」或「丹大橫斷」。全程經過原始蠻荒的東郡丹大山區,貫穿中央山脈最幽邃的心臟部位;因此雖是百岳路線,其困難度與精采度卻比南邊知名的馬博橫斷更勝一籌!
令人癡迷的橫斷舊夢
N年前(保密)的一趟東郡橫斷行,是我登山歷程中相當難忘的回憶。當時那個青澀的領隊,竟初生之犢不畏虎,忍受不了東郡丹大山區的誘惑,開出東郡北轉南三干卓萬的囂張隊伍。想當然耳,一路上災難頻頻、吃盡了苦頭,心情如洗三溫暖一般,到頭來只完成東郡橫斷。但那天堂般的美景、和旅程中發生的一切,以及六位夥伴的患難情誼,卻深植每一位隊員心中,一輩子難忘!聽這麼俗氣的語氣看來,真讓人懷疑有這麼誇張嗎?那麼,就讓我細說從頭,一起神遊這個讓人癡迷的橫斷之旅吧!
一開始大隊人馬就碰壁
第一天,才背著重得要命的背包和滿滿期待興奮的心情,本小隊就馬上碰壁!原來辦好了入山證正要出發時,當年那個能暢通到45K登山口的郡大林道,突然多了個規定,使用林道者必須事先辦好「借道」手續。這令人措手不及的新規定,當場讓我們困在22K的望鄉工作站。包車司機眼看苗頭不對,居然趁機棄我們不顧就此下山,留下六個憤憤不平的人與望鄉工作站管理員周旋對抗!
經過一番攀爬、狗吠、哀求與談判的闖關遊戲,正義雖然支持執著的我們,工作站人員同意我們用「通過」的方式利用林道。高興之餘,還是得乖乖背起沈重的背包,踢這多出來的23公里上坡路。好在郡大林道本身就是個風景極佳的好地方,加上隊員個個朝氣蓬勃,因此即使踢到天色都昏暗、全身都酸軟,腳底也磨破了皮,我們也仍舊在43K處帶著笑意安然入睡。
舉世無雙芒草海像煉獄
從登山口下往無雙吊橋途中,平常表現不錯的仁竤學弟跟我說他已經不行了,問我:能不能考慮撤退。搞什麼鬼?才剛開始呢!好說歹說,也得將他哄騙到無雙吊橋:這個屹立深山的奇蹟。的確,暖陽和吊橋上的柔風,讓人暫時以為幸福就要開始,完全不知其後可怕的境遇——舉世無雙芒草海——正等著我們。聽說後來這裡因布農族尋根活動,路被開得很大,但在當年,狀況可沒那麼好。那時對芒草的認識還不夠深刻的年輕人,在這個下午簡直就像身處煉獄。那永無止境的鑽、爬、壓,讓眼鼻裡總是草屑紛飛;再加上燠熱的低海拔氣溫,學弟徹底破功,我們在前面開路的人也士氣超低落。這一場苦戰,讓我以後碰到更可怕的芒草都立即適應。
小黑蚊大軍瘋狂攻擊
直到天色全黑,六人才勉強摸到第一水澗,當時,連前去探詢營地的力氣都沒了。為了顧及大家安全,只好迫降在一塊陡斜的「茅草屋」中軟攤。但沒想到但更悲慘的命運才要上演!停下來不消十分鐘,成千上萬的小黑蚊驟然現身,這也事第一次碰到這種當時還不常見的「南台小金剛」,但也是最多的一次。數量與密度高得不可思議,隨手一抓就是十多隻,多到連呼吸都會中標!擦綠油精的話,大約可以抵擋…五秒,然後繼續被無情圍攻。所有人除了哀嚎慘叫和盡量包覆已經燥熱得十分難受的肌膚外,只有禱告惡夢趕快過去…
在最後水澗營地(現稱亞力士營地)修養一日後,本來要面對當初以為的大難關,號稱全「台灣第一大陡坡」的無雙山1300米南稜,居然也就不那麼恐怖了,大概是這苦跟前兩日比起來顯德平凡的關係!無雙山原名「馬希柔干」,雖然是東郡群峰的最低峰,但橫峙如屏,稜脊削瘦,岩峰驚險而巍峨,孤絕一隅,列名「九嶂」。凡走過東郡橫斷的人都知道他難纏,是相當有個性的山峰!這無雙山,恐怕也是到那時為止我爬過最困難的百岳,耗了我們整整五天;不過,他也的確夠特別、夠資格做為讓我們這樣艱難地扣進東郡山區的第一峰。
好心人留下四十升救命水
隔日,翻越高聳如富士山的櫧山後,終於要接近東郡山彙的了大草原區了,大家都卸下心防,準備迎接隔日亮麗美好的風光稜線之行。但從山頂北降,窪地中預估的水池竟然一個個全都乾涸了!怎麼會這樣?出發前學長曾確實保證,大雨會在櫧山北留下許多看天池,所以不必多背這一天的水啊!氣急敗壞的我們預期著可怕的乾渴,越往下走,心情越低落……。
當抵達最低鞍的大窪地,雙眼絕望地望著一片廣大平坦的乾草地。咦…這景像有些不對勁!中間那一堆東西是什麼?走近一看,竟是三十來瓶裝滿乾淨清水的寶特瓶!是上一批登山客趁水池有水時裝滿留下,累加起來足足有四十升!感謝老天,更感謝好心人!周圍灰暗的天色竟也瞬間變成萬里晴空般光彩迷人,真是荒漠甘泉,重獲新生!
這就是這個隊伍的宿命,原來可能輕鬆逍遙,待會就掉入地獄;當你正在哀悼不幸,下一刻,意外的驚喜和美景卻又讓你置身天堂!人生禍福無常,在此得到充分的證明!很俗吧,但這是真的!
體認美景必孤絕的道理
風光的行走間,越過奇特的本鄉山。最後終於爬上東郡大山,營地就位在山頂旁十分鐘路程,我敢打包票這是全台風景最棒的營地。東郡大山頂足球場般遼闊的原野,高峰遠眺,層巒疊嶂,見不到盡頭,加上雲海翻騰,心中也如巨浪般震撼洶湧。次日輕取東巒大山,一路輕鬆愜意——我從沒見過這麼讓人感動的草坡,有一股難以形容的魅力!在如此蠻荒的深山中,竟鋪著如此溫柔的絨毯。或許是因為歷盡了千辛萬苦,而要再來一遭又是如此困難,以致於這兒的一切深深烙印在我心底,幾乎成為桃花源的代名詞。
草原、崩崖、追逐水鹿的日子
如夢初醒,突然發現我們不可以再這樣悠哉下去,因為延誤了兩天的緣故,為了接上從瑞穗東來的補給隊,必須在兩天之內衝到太平溪西源。認命吧!趕路吧!從東郡大山往東,過郡東、可樂可樂安、天南可蘭、望崖山,全都是起伏不大的廣大草原山頭,美麗的原野滿是野性的氣味。看著充滿活力的嚮導建德追逐山羊與水鹿,而且差一步之遙就可以逮到其中一頭水鹿,感覺亂新鮮一把的,也讓在對鞍的其他隊員在草原上笑得人仰馬翻。
東郡山塊的地理特色——連稜的群山,是老年期隆起的準平原面,但包圍馬嘎英溪周圍的一面,卻全是一洩千里的碎石斷崖,見證了台灣山岳的地殼抬升與回春作用。來到丹大西溪源,又是個芳草鮮美的好地方,稍事梳洗後卻得繼續趕路。多年後從丹大西溪溯上來,才知道這一帶卻另有絕境,是另一處桃花源,後來有人們叫它童話世界,我也只再去過一次。啊!為何這裡美景如此之多,卻又這麼難以親近?也許這是美景之所以孤絕的必要條件吧!
背包滾落窮山惡水間
斷魂稜果真叫人魂飛魄散,這是我見過最可怕的斷稜,更曾有故人在此失足。傳統路線從裡門山後就該南繞山腹,我們卻因貪賞斷魂稜之險而登上斷稜西山。大概是受斷魂稜驚嚇,從斷稜西山下切傳統南腰路的陡崖上,建德在努力為大夥傳背包的過程中,其中瑞蘭的背包不慎滑落碎石坡;當時,只聽到背包滾動之聲良久不止,不知掉了多深?眼看瑞蘭的臉色逐漸籠罩一層寒霜,因為他老爸送他的寶貝單眼相機也放在裡面,大家卻無可奈何。此刻天色昏暗,離天黑已不多時,詭異的氣氛下,看那險惡地形也不太可能撿回,我只好忍痛放棄。
暮色中,大夥蹣跚的走到義西請馬至山。從窮山惡水中逃脫,前路卻依然茫茫,我們的補給隊到底在何方?遺失背包的瑞蘭心情欠佳,大家也都提不起勁,因為我們也損失了放在瑞蘭處的鍋組,幸好建隆還把鋼杯蓋帶上了山。往後餐餐只得利用鋼杯煮麵,這竟成為之後幾天的常態,最後大家都成為鋼杯料理高手了!
望眼欲穿縱谷紅塵
太平溪西源是在丹大山西南面的寬廣谷地,水量豐厚、腹地寬廣。因為沒有見到補給隊,猜測等不到人已經下山。缺乏補給就走不成北南三的行程。墮落一下午後,連唾手可得的丹大山都放棄。
在十天的魯賓遜式野人生活後,在內嶺爾山頂我們見到花東縱谷,看起來突然變得好近,卻好不真切。「可以回到文明世界了嗎?」脫離塵世許久,有種山下搞不好已經過了好幾百年的錯覺。看著大家因小飛蚊叮咬而紅腫的臉泛起燦爛的笑容,十天來的甘苦患難讓人動容。
在那個年代,資訊交流不易,通常一些冷門路線的紀錄都要親自跑到別的社團去調資料,但當年丹大山區東面資料甚少,殊不知道新近開了條新路可直接從西源腰繞下雙溪口。因此我們踏上內嶺爾下食錄間山的一段老路,不消說,那又是場可怕的折磨。幸好半天之後接上新路,得已一路輕鬆直下太平溪東西源雙溪口。仰望前方那個削肩而俊俏的丹大山,在稍嫌落寞的情緒中,期望他日能再見!
兩次登上丹大山都是數年之後的事了。此山不愧是此區的霸主,也是「難纏九嶂」之首,雖然只有332X公尺,卻稜角分明,北稜狹瘦如龍脊,山頂猶如龍頭雙犄,全山體獨霸一方。事實上若從丹大山東面的路線下太平溪東源,再回到雙溪口,是比從太平溪西源下雙溪口還要有意思的路線。丹大山東線有驚險刺激的五重斷崖、舒緩的水池區和草原,近年利用的人較少而較荒廢,但絕對是完整橫斷路線的推薦走法!
最後的難關與感動之淚
讓我們再回到多年前那個衰尾的隊伍:因為太思念山下的花花世界,六人發誓一定要當天就下到山下。從東西源雙溪口踢出花蓮紅葉村,現在看起來也是多麼地狂妄與異想天開。第一關卡石礦勘察道,走過的人都知道,珍是標準的又臭又長又危險,也曾摔死人——幾乎耗盡我們大部分的氣力。等抵達風景甚美的林道底,卻發現自己早已狼狽不堪。勉強吞下乾澀的簡易乾糧,想著山下的冷飲與美食,大夥再次打起精神,再戰最後的瑞穗林道。
這瑞穗林道全長3X公里,初來甚好,後來甚不好,最後超級不好…我們就這樣從中午踢到天黑,踢到奄奄一息,連強悍的淑鈴學姊,最後都攤在紅葉溪岸呼喊蒼天。怎麼一趟高山之旅,所受的苦難比一趟危險的探勘還多得多了。
晚上十點,大夥終於在紅葉村會合,擁抱歡慶中,苦難終於結束!像非洲饑民的我們,受到阿美族姐姐雪中送炭般的熱情招待,讓人感動到眼淚不由自主的掉了下來。
不敢重回 只怕美夢幻滅
後來,我多次進出丹大山區與郡大林道,卻再也沒有回到東郡與東巒。對我來說,那裡就像遙遠、神秘的快樂天堂,有著刻骨銘心的美麗與動人的往事。也許就因為這樣,不敢輕易重回桃花源;我怕再次回去,那場美夢就要幻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