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山裡的故事

跨越時空數百年的南澳古道

Taiwangogogo

2009/4/29


跨越時空數百年的南澳古道

幾百年來,南澳的古道曾經是一條抵禦外侮的英雄之路,一條被統治壓抑的失落之路,一條被迫含淚離鄉的痛苦之路,也是一條哭斷愁腸的望鄉之路。 四天來,我穿梭在這一條有血有淚而漫長的時空道路上。

踏上這條道路的第一步時,耳中似乎馬上聽到如雷貫耳的歡呼聲。 那是部落的英雄們以智慧和勇氣戰勝人數比他們來的眾多的敵人,而再一次證明他們的確是這塊土地之子的歡呼聲音。 在古道轉彎的斜坡上,我也好像看到了許多泰雅稚子在一起玩耍歡樂的聲音。 他們藉由這些嬉戲來學習和磨練打獵與戰鬥的技巧。 看來這些稚子將來也會像他們父親一樣的成為英雄之路的獵人勇士。 當我回頭仔細凝望部落遺址的時候,我似乎看到了許多婦女在屋簷下為自己的先生織出色彩鮮豔的衣布。 妻女手中的這些衣布一但穿在身上,就成為泰雅勇士源源不絕的無比勇氣的泉源。 另外,稍微年輕的少女們則是結群的在樹林中採拾野菜。 我發現靠著智慧和勇氣,一百多年前這裡曾經是一個自由而歡樂的國度。

當我在古道旁彎下腰準備要撿起一個完整無缺的白色礙子時,突然間我似乎看到一位軍官騎著一匹駿馬帶領一整隊的士兵從我身旁奔馳而過。 我出於本能的大聲呼叫他們,他們卻一點也不回頭理我,繼續向著下一個部落直趨前去。 朝著他們急速行軍的方向望去,遠方傳來零零星星的槍彈聲。 我心中頓時明白,他們不是在巡邏隘勇道,而是要趕去鎮壓前面的部落。 想到自由的勇士在槍彈聲中逐漸凋零時,我手中的礙子也慢慢的滑落山谷。 當我走到只剩升旗台和鐘座的小學遺址時,我心中猜疑泰雅勇士的傳奇故事是否會繼續流傳,泰雅稚子是否會繼續承傳他們英勇父親的勇士精神。 在統治者槍砲的壓制下,這些稚子開始學習他們祖先未曾教導過的語言和文化。 泰雅精神、歷史和文化在這些外來語言中逐漸消失。 透過強制性的教育,泰雅稚子逐漸的被同化而認為自己也是統治者的族群的一部分。 自由而歡樂的國度從此成為一個失落的國度,一個沒有根的國度。 我們不能責備這些泰雅稚子,因為我們所認識的古今的統治者無不想利用教育的方式將被統治者的文化和歷史徹底的消滅。

傍晚,我站在破舊工寮的前庭欣賞黃昏中的古道。 突然間血紅晚霞的天空彷彿當時結束數十年前戰爭的原子彈爆炸時的天空色彩。 此鮮紅的色彩似乎預告一個新時代的來臨。 泰雅稚子又要開始學習一個全新的語言和文化。 對於弱勢的民族來說,一個新的時代只是一個新的同化替代一個舊的同化而已。 清晨,當我走進綿延數里的部落遺址時,我只看到許許多多的駁坎和疊石,其他東西卻是一件也沒有存留。 此時,我似乎看到約莫50年前的景象。 部落頭目帶領著老老少少的族人含淚離鄉的從我身邊經過。 我問涕淚滿臉的泰雅稚子為何離鄉背井,他們卻是一語不發,只是低頭慢慢的跟隨著大人的腳步往前走。 從他們的眼中看不到任何希望之光。 碩果僅存而頭髮已經斑白的泰雅勇士以哽咽的聲音告訴我,因為新的統治者不再修補這一條失落的道路,同時也因為經過兩次的同化之後,大家已經無法適應沒有道路的生活,所以部落的頭目只好帶領著大家走上這一條含淚離鄉的不歸路途,走到一個完全陌生的海邊的平地,開始一個完全不一樣的生活。 聽完他的話,我也和他們一起落淚。 舊的統治者雖然想要同化泰雅稚子,但是泰雅稚子仍舊能在自己的故鄉生活,瞻仰英勇祖先的墳墓;新的統治者不但想要同化泰雅稚子,更想要讓他們和自己的土地失去聯繫而成為沒有根、沒有記憶的民族。 泰雅的歷史、文化和精神隨著大家離鄉的腳步也從大家的記憶中一點一滴的慢慢消失。 雨水雖然會隨著溪河流入大海,但是她還會再來;文明消失之後,卻是難以復原。 這一夜對我來說似乎是非常漫長的一夜。

四天後,我搭著原住民的便車回到微弱黃色燈光下的村落。 村子裡老一輩的人就是大約50年前由舊部落遷移過來的泰雅稚子,年輕一輩的人就通通是在這裡出生長大的人了。 村子裡的年輕原住民雖然傍海而居,但是對於海洋卻是非常的陌生,因為他們的祖先不是從海裡來的;雖然他們也住在山腳下,但是對於祖先出生地的山卻也是非常陌生,因為連接那些山的道路都斷掉了,甚至連連接祖先的心靈也許也都消失在繁華的都市和冷寂的村落之間的道路了。 當然對於老一輩的原住民來說,事情卻不是這樣。 雖然回鄉的路不是殘斷的支離破碎,就是路面已經草木叢生,但是他們的心仍舊牽掛著兒時嬉戲的山坡、度過無數歲月的教室以及祖先的墳墓。 那裏永遠是他們心裡頭最美麗、最快樂的地方。 回憶雖美,但是故土已經不在。

數百年來,南澳的文明和這條古道一起經歷了強盛繁榮、被征服、被同化而最後消失的歷程。 在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含淚在想,紛紛擾擾的台灣將來會不會也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