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070127-070130
人員:傅雅祺(小樂)、鍾尚霖、陳琨智、陳如菁(小弟)、張育慈、李圓恩(芭樂)
隨著年紀越來越大,必須牽掛的事情越來越多,每次出門爬山前的害怕便越來越深。我想這就是許多人後來不爬山的原因之一,有家庭,有工作,有許多牽掛,擔心自己體力不好,背不動,然後他們再也沒有走向山了。其實更大的原因是他們被自己心裡的陰影埋沒了,再也沒有了相信,也沒有冒險的本錢。
這次行程本來預計前往「大霸北稜接聖稜線」,出發前的一個禮拜,對於冰雪難行、人員狀況的擔慮達到最頂點,當我告訴「學姊」小弟我的害怕時,她說一切都是因為「準備不足」。的確,就是準備不足,那我不去總可以吧!對於這種沒有把握的隊伍,我徘徊猶疑在放棄和堅持之間。所以最後當行程換成了「能高安東軍」這條我一個多月前才走過的路線時,所剩下需要決定的就是「妳才剛走過,妳到底還要不要去?」、「寒流要來耶!」、「沒事待在農場裡在營休假,做那些妳沒時間做卻想做的事不好嗎?」、「明明知道那行程的某些路段有多辛苦,還要去嗎?(原來,曲折一直都在,而人終究走過。)」……和害怕為伍的理由永遠不怕找不到。(「去」和「沒去」過,差別究竟在哪裡?去過的山就不能去,不該去,不值得浪費時間去?我卻相信山每次示現的都不同。)
但最後我還是決定去了,一方面是那天學弟打電話來確認換行程還會不會去時,當我回答「會」的那一刻,從話筒那端傳出的真摯的歡呼,實在是虛榮的令人感到原來自己很重要;另一方面是畢業後,我一直離淡水很遠,並沒有付出太多心力在照顧、帶引學弟妹上,自覺愧疚。當初我卻是承接了許多的幫助和照護才成長成現在的模樣,能不把最初所領受的福澤,拓散出去嗎?這是難得可以做點什麼的機會。另外我也不放心他們就在離我那麼近的山上,如果出了什麼事呢?所以縱使同事們都唸叨著「那幾天最冷耶!」、「妳確定還要去嗎?」、「妳平常不就在山上了,不夠高就不算嗎?」我還是乖乖的打包了行李,他們一定都要認為我是盲目的執著了。
你為了什麼進入山裡?每個人上山目的漸漸會變,所以我上山尋找答案。我知道自己一直會在山路上問自己:「我為什麼在這裡?」背那麼重,走那麼遠,(這次還得加上「還那麼冷」)但我卻會一直一直出現在山路上。我知道我會。
070127(六)
等他們到凌晨十二點,兩點出頭才駛抵登山口(這早已錯過我的睡覺時間良久)。司機是久違的「國光」,他會否以為我們山社倒了,已經許久沒似以往頻繁的叫車了。星星耀眼,草草就著露宿袋把自己打理好倒地就睡,地面是栓皮櫟的褐黃枯葉簇集,以天為被,以地為席,我喜歡這般天地開闊的無遮。睡在昏暗中,夜風刮捎指甲片般飛掠,身處自然有著「我回來了!」的欣喜。睡到早上六點時,忽地一陣小雨夾雜冰雹響動,那是一種不似雨絲的連綿而有著距離的觸感。一睜眼,四周一片灰濛陰霾的光景,「不會吧!是誰說會乾冷一個禮拜?」我哀怨的起身打好背包,看來去年一整年逢上山必出太陽的好運氣是用完了吧!
太久沒和社團一起爬山,許多細節部份可以說都得重新適應和尋找。尤其是學弟妹的準備功夫和某些態度,關於謹慎、細心、籌劃等等都和我有著落差,令人差點就發起脾氣來了。這讓我忽然想起那年我帶領大濁水南溪線時,也許當時隨隊學長姐看我的感覺,就像我現在看學弟妹一樣。我收起了脾氣,告訴自己「因為妳根本沒付出教他們,他們當然不會,妳憑什麼發脾氣?」,「尤其這次一切準備事項都是他們打理,妳沒幫上忙還抱怨什麼?」,「要有包容年輕人犯錯的能力」…….同事的一句話也馬上冒出心底「要看事情好的一面。」我決定當好一個隊員。
當隊員的確輕鬆許多。背好自己的背包,走好自己的路就好了。雨一陣一陣的來去,玩笑似的,偶爾夾雜一場冰雹。雨衣穿穿脫脫的,一路的山行者都忍不住抱怨起這陰沉多變的氣候。我披著斗篷般的雨衣,管它下雨、冰雹,還是風雨暫停,披著就是了,省了穿脫的憊疲。
背包在背上像成長般的令人感到越來越重,或許也是雨來湊熱鬧的干係。鳥群沿途啁啾,筷子芥笑開了一路,玉山蒿草也不讓鬚眉的一支獨秀,尖山堇菜滿途,夏皮楠節慶似的灑了滿地紅色糖果,令你辨不清這可是隆冬時節?款冬綻顏,這還稍稍正常了些,天氣是越來越怪了。
路上遊人如織,才在聊著中秋節天池有三百人光景,沒想到這回就讓自己遇上了。光想著就覺得噁心,我習慣山裡人少少的。那天從14甲公路上望向能高方向,迎面灰濛罩頂,T說「誰知道山裡現在是什麼樣子?」我想我現在可以告訴你們了,當從遠方望向能高,什麼都看不見時。山裡正在下雨,有雨滴錯落,有霧嵐遮屏,二葉松隱在霧中思索自己究竟多老了?這對於誰才是一件重要的事情?
冰雹一路下不停,獨有的彈躍滴答。走到10K前,十二點,同事們正在用中餐吧?雨絲、冰雹、雜揉出確確實實的雪花,下雪的時候,是怎樣的聲音呢?我看傻了眼,緊盯著雪片紛飛,就像是冬季戀歌裡的場景,林道前後都無人影,我自己走在雪中。要怎樣才能真真切切的記下這一刻呢?記住這下雪的瞬間?記住這一輩子中的第一場大雪?拍照、錄影、用凍僵的手握筆,艱難的在紙片上移動。我還是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記憶,那一刻,我在雪中。
好不容易走到了天池,幾頂帳已經立了起來。學弟琨智正在雪中淋雪,他身上沒有鍋組和瓦斯爐頭,我身上只有爐頭,要他先往回走照應其他同伴,我則繼續站在雪中發楞,好一會才走向山中的簷下避雪,一邊望著雪怔忡。等到後頭的同伴陸續來到,匆匆煮起了一鍋湯,緊接著下了許多包泡麵,把大家都餵飽時,差不多已經三點了。後頭教育部所舉辦的雪訓隊也陸續抵達,大家都顯得狼狽,在雨雪的澆淋下。
僵著手搭好帳,補了一會眠,晚餐一起縮在營帳裡共享,外頭的雪還不死心的下著。大家討論著前行的可能,一切都得看雪下到什麼程度了。那是明天的事,睡醒再說吧!
070128(日)
其實很快,大學生的登山生涯一下下就老去了。當我還是大學生的時候,比較常爬中級山、大山的機會就是寒暑假,一個寒假或暑假,排到兩、三隊就已經非常了不起,而八個寒暑假很快就過去了。當我現在回頭來看學弟妹,儘管他們才大二,承擔了社務的繁瑣,開隊的壓力……但是一切很快都會過去。現在願意爬山的孩子越來越少,學弟妹無法像當時有著許多學長姐撐腰、照護、拉拔,一切都得靠自己摸索。所謂「生不逢時」,這是許多人常有的感嘆。但什麼才叫做「生而逢時」?當時我望著早期學長姊們曾前往的地方,也一度覺得自己生不逢時,但現在回頭看,卻發現自己那時和此時相較,已有許多人在幫助我,陪伴我,不論是爬山、爭吵、一起瘋狂的不捨晝夜的做著有的沒的…….,別再去想「生逢不逢時!」的問題了吧!好好把握當下的學生登山生涯才是重要。
新手在山裡總顯得狼狽,帶了太多不必要的東西。或許也跟個性有關,我也總做不來俐落。曾遇過有人上山帶了吹風機、九條內褲和一罐沐浴乳,這次尚霖則是帶了太多衣服,還有其他我們所分辨不出來的有的沒的。大概也是無暇,讓其他人都疏忽在山下事先檢查他的背包,等到一切都背上了山,也就只能繼續背了。慢慢的我們才會學會,在山裡並不需要太多東西,需要的東西帶上,多的也無用。這是山一開始會先教會你的。
不是個裝備信仰者,從以前不管去多冷或多熱的地方,永遠是三層:排汗層、中層和防風層。每一層也都是堪可使用的程度。這一次上山被提醒得多帶一件衣服,多了一層的安心,我卻仍是照舊三層的應付外頭的寒酷。倒是這幾晚真的是被冷到了,儘管包在睡袋和露宿袋裡,卻總不時被冷醒,實在是令人感到可怕的夜晚,只能以「夜夜夜冷」來形容。
一早就被對帳喚醒,雪停了,帳篷早已結凍(想到得拆帳就快瘋了),地面四處白皚皚一片,北國風情入眼。雅祺認命的最先鑽出睡袋取了炊具學習如何蒸饅頭,蒸好後,我一邊收著睡袋什物,一邊要尚霖幫忙扶著鍋子,讓雅祺夾起饅頭。忽地一聲尖叫,只見鍋子整個翻倒在睡墊上,雅祺一邊往後退離熱水,一邊伸手脫去襪子,隨之腳背上一塊十塊錢硬幣大的皮也掉了下來。尚霖趕緊取出他帶的蘆薈露給雅祺擦拭。我也只能一邊試著給建議,一邊接手煮早餐的工作。意外已然發生,能做的就是事後的補救。我不想責怪誰,或教導誰,我想這時候什麼話都不用說,犯錯者便已然明瞭自己的疏失所造成的後果。V倒是一直碎碎念,我這個人最受不了的狀況就是被碎碎念。都已經知道了,為什麼還要唸呢?那不但對對方是一種折磨,也讓自己不被喜歡,甚至會造成反效果。這大概是V被賦予所必須超越的事項之一吧!
看著雅祺失去一層皮膚的傷口透著一抹青白,想起同事說:「萬物都是珍惜他自己的生命的」當我們把動物的肉丟到熱水裡,他們也一定很痛吧!
不久後,育慈的玻璃鏡片也應聲而裂,這下行程注定是必須更改。不想走能高越嶺,因為那樣回家(南投)很麻煩,所以剩下的選擇就是天池四日遊,外加閒步奇萊南華。雅祺選擇留在帳篷裡休息。我們迷戀的往光被八表的方向走去,一路都是雪白的,透著光,發出魔幻的色彩。許多人都開心的拍著照,大嘆「好值得哪!」走到了光被八表,學弟們也在那裡,看著其他人拍照、堆雪人,好不容易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換我們拍完照,便坐在光被八表的四周圍曬太陽、閒聊。
中午過些時候才回到營地,剛好遇到莊主正要騎機車出去,可以順道載雅祺,讓她匆匆打好背包,在三疊瀑布那坐上野狼,結束了她苦短的天池行。其他人折回山屋的客廳吃學弟煮好的午餐,一邊聽琨智彈吉他,緊接著喝茶、吃零食,一個閒適到無所適從的午後。最末又鑽回帳篷睡了一下,才起來拍了日落,吃了晚餐,繼又睡去。
070129(一)
爬山究竟是悠閒好,還是每天每天趕著行程、按表操課好。前者有著放縱放肆的快感,而後者則是達到一種屬於紀律的美感。早期爬山多半屬於後者,早早起來,匆匆打包好,一路行軍似的步伐,走上了山頭,又走下了山頭,再走上了山頭,然後回家。只留下山頂上那個用手指比著V字型,拿著社旗對鏡頭微笑的自己。
後來爬山漸漸放慢了腳步,卻還是有著規劃,緩慢有緩慢的節奏和進程。這次卻是難得的所有的計畫全都像驟下的白雪般癱了一地,無從拾掇起,那就隨意而過吧。
已在天池待了兩天,雪從剛下時累積的二十多公分,變成了冰塊,然後漸漸消融,東一塊西一塊的像被孩子錯剪的色紙,露出了下頭枯黃的綠意,或是一片片裸露的光禿。四周圍的帳棚,從幾無行走空間,減少到不到十頂,然後是不到五頂,最後只剩下了我們那兩頂,和遠方的一、兩頂。於是不經意聽到他人指點:「看,那兩頂帳篷好像一直都在耶!」對,我們一直都在。錯失了既定的行程依循,幾乎無所依憑的試圖在浮盪中安置自己。
昨晚又更冷了,廁所的水管都爆裂了,取水用的水管也只敢讓它開著,讓流動的水流避免凝結。我幾乎覺得自己是赤裸的睡在雪地中,儘管身上覆著外套,隔著睡袋,還套了件露宿袋,卻冷到上下抖動著自己的身體,難以入眠。早上終於決定不睡了而爬起,只見帳篷另一側的尚霖卻是坐起的,他大概已是冷到受不了,而帳篷裡水罐裡的水,防曬油甚至是濕紙巾都結冰了。聽說昨晚大概有零下十幾度,真是好冷。看來適合睡覺的時間是白天吧!
吃過早餐我又躺了一會,尚霖早已出去四周拍照,他拍起照來專注的可以,無懼寒酷或風雪。好像很久沒有一件事可以令自己這般忘情了。決定爬起,捧著帶上山的畫冊坐對那棵霧社櫻描畫起來,琨智在一旁彈吉他,好不悠閒。
十點才從天池山屋出發往天池,一路拍照,到了天池,湖面整個結冰了,我們站在結冰的湖面上挪移,在湖面上溜來滑去,還跳起了舞。隨身帶著口琴的琨智,和另一位也帶了口琴的山友在雪白的湖畔相對飆起“望春風”,這真是好美的一幅畫面,甚至堪可用“天人合一”形容。隨著深入湖心,一個踉蹌,我跌坐湖面,冰塊破裂溼了一屁股,卻換來響亮的笑聲。出發前同事不忘叮囑他要看“水鹿溜冰”的照片,這下沒有到白石池,看看天池上溜冰的芭樂也不錯。等到天池只剩下我們以後,想了各種姿勢和前人留下的雪人合影,尚霖和琨智脫去了上衣,俯臥冰面,體驗“臥冰求鯉”的“悲壯”。這一玩,就玩了兩個小時。
收拾行囊續往奇萊南峰前進,路面有幾處結了冰,一邊還得擔憂沒戴墨鏡的雙眼直視雪面會換來雪盲的躲閃。到了山頂,趕忙打電話叫同事取單筒來瞧看山頂上的我們,不為什麼,想念罷了。他們只看見幾個小小的人影,那透過話筒傳來的音響,應該更能想像我就站在這顆每天都能望見的山上揮手吧!吃了學弟煮的熱騰騰泡麵,拍了照,把山頂讓給烏來的種子學院團體,走向了南華山。
這兩顆百岳此次並未預期會拜訪,可謂“意外”。走在南華的稜線上時,已屆黃昏,夜釋出了狂風前哨,吹得人寒冷不襟。在光被八表陪著日落迎接黑暗後,才慢慢的跺回山莊,吃過了晚餐。準備著隔日賦歸的心情。
070130(二)
在一點半才抵達登山口,林大哥早已等了大半天。路上還陸續有許多的山友往天池行去,看來這已是超級熱門景點了。毫無預期的“天池四日遊”就這般告終了。下一次,我們會在哪座山相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