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的營火---三合溪上網子山 95-09-03
三劍客成員:劉亞平---(劉大俠) 柯瑞銘---(柯雷郎) 阿慶
紀錄:阿慶
隔了一天才回家,老婆說:「還好沒甲你去!」
女兒說:「老爸!你終於回來了!」
老哥說:「怎地每次搞這種飛機?」
什事?只因又再次在山裡迫降了一夜,且話說從頭。
為了踏勘10月底去奇萊爬山的行前訓練路線,要選一條夠水準的路線來走----三合溪直上網子山。這路很久沒人跡,加上颱風摧毀路徑,雖然之前曾走過好幾趟,但上次探勘遇崩壁折返,這次帶了GPS、地圖,和兩個”狠腳色”準備沒路就硬上。
網子山位居扇平遊樂區的南方,稜線上頭有一條六龜特別警備道,聯通真我山、網子山、鳴海山、御油山等山頭,由扇平或五公山起登,簡單易行,另由三合溪起登的路線,落差約1300公尺,是訓練腳力的好路線。
94年水災後探過一次,折返於崩坡前,此次再探,想打通此線,作為日後爬山的訓練路線用,原擬單獨前往,唯獨樂樂不如眾樂樂,臨時邀得柯雷郎與劉大俠同行,卻成就一段促膝夜談的回憶。
95/09/03日0830至三合橋,從護溪的草寮旁下溪取水後上攀,每人2000CC水,劉大俠自願攜行3000CC,不愧是大俠。之字陡上坡段,沿途閉鞘薑盛開,這路是竹筍路,連接各叢竹林,上回帶讀書會成員前來,有人抬頭看路後說:「太陡了」馬上回頭,另有人回程用褲底當滑板,腳指頭瘀青的就不足為奇了。
切接林道,循路緩上向南腰繞,右方是蜿蜒曲折的荖濃溪寬闊河床,對岸的18羅漢山羅列醒目,淡淡的薄霧,成就山水景色。過一道小溪土石坡,再行不久路轉左上切離林道,然後看到崩坡下的路條飄飄,接著就是---咦!路呢?老柯左上切止於崩坡上頭,我取右,手腳並用攀登竹林上到崩坡頂,劉大俠右探路蹤,結論--沒路。
取出GPS定位,標示地圖,決定強攻右上,鑽林木前進,等待跟上的同時,發現可愛的盤谷蟾蜍,免不了取鏡。依指北針方向鑽,不多久踏上倒木中的路跡,判斷路由崩坡南側接續。有路就好走,雖是陡坡依舊,但撥草前進總比鑽林前行來得自在。一路跟著舊路條走,只黃色的「高樹登山隊」路條是新的,餘皆陳舊不堪,補上了幾條連接轉彎路條,作為下次識別用。濃林密蔭,看到稜線後,路遺失在莽林中,人沉浸在汗水中。
還沒看到記憶中的山溝槽拉繩路段,探了一下路,依指北針往南橫切,走過密生的闊葉樓梯草,約5分鐘後又看到高樹的路條,左上山溝,繩子淹沒在綠草間,擋道的黃藤讓人閃躲不易,藤心往上竄繞,樹葉中軸又抽出一條細枝條,長滿倒鉤刺前伸盤繞,上有攔腰繩,下有絆馬索,銳利的倒鉤刺,針針留下深刻的紀錄與回憶。
「啊你在前面哀哀叫,後面誰敢走?」老柯出言提醒,可哀號聲霎時由後傳了過來。
預計1200上到網子山,現下只到達駝峰山,雲霧上來了,午餐兼煮茶,三包大包泡麵外加3個蛋,有種不足夠的感覺,也罷,柯老舅減重中,劉大俠須減食,我也不想吃多,反正就是剛剛好啦。
磨菇到1300才走,”記憶”中接下來循稜上行,45分鐘可達,問題是記憶已經淹沒在蔓草間。黃藤橫陳,簡直到了青面獠牙的地步,塌落的猿尾藤及其它大大小小的藤蔓,讓去路險阻。
稜西側有大片坡壁滑落,顯現整大片的裸露岩面,繞其上而過,行走山稜間。受阻緩慢的步履,加上時時探路尋跡的費時,上了兩個假山頭,在大夥發出是否該回頭的信念動搖中,轉錯一個彎,竟然踏上東下網子山往鳴海山的警備道。取右上,在細雨中的1450來到三角點拍合照。
有3個高雄的山友在等另兩位從鳴海山晚歸同伴,大家同在雨篷下躲雨,一番整理不停留,由三角點旁的路跡回程。小雨紛飛終至大雨滂沱,反正溼都溼了,雨衣也懶得穿了。咦?路呢?明明剛走過,遇寬稜不見路跡的路段,仍是依賴gps定位判定尋找方向。雨中,時間有限,數位相機與電子產品先做簡單的防水,能撐傘的路段少,淋雨的機會多,黃藤依舊”展刺”,路徑依然草掩,定靜中探尋歸稜,風雨裡回到駝峰之上,拎起家當再不停留,轉西下的山溝來路回程。
上駝峰山的黃藤迎賓門,這時是送客門,多了風雨當禮物,哀號成了配樂,怎一個慘字了得。陡峭的路,濕滑的泥,明知會滑,腳一踩踏,仍舊是滑落而下。黃藤的刺,讓起登的”哀哀叫”,變成了摔滑下的”瘋狂哀號”。
撥草閃藤直下到最後一條路條處,然後路又沒了,連來時路的”草痕”,在雨潤下也沒了。原本預計這段路下行時待路線確認後,再綁路條指引,但這下路又沒了。
喜歡踏勘的不確定性,當然有時候就必須付出代價。三個人都確定應向右走,便闖了過去,碰到山溝改成往下走得過去就下切,沿著斷斷續續的竹叢路徑,只知ㄧ路下降,必能遇到山腰那條林道。
林蔭中GPS無效,以指北針抓取方向,面對著暮色將臨,爭取僅存的餘光空檔。能夠脫離山區的信心,隨著夕陽西沉也漸漸西沉,三人僅我帶頭燈,昨晚整裝隨手丟進背包的。
抓藤盪過一段險壁,一翻闖蕩來到一條崩壁的上方,想直切崩壁而下爭取時間,可避免林木、藤蔓的纏繞阻擋去路,面對將暗的天色,先掏出頭燈預備。咦!不會吧!怎地不亮?難道沒電了?(後來確認是因雨水淋濕導致故障)這!這!這!兄弟們,看著辦吧。迅速沿崩壁下切,柯雷郎一直擔心這種溪谷地形,若碰到垂壁將會上下不得,我則研判這種新崩地形,應不致會如此,趁天色仍微亮,目前標高約300公尺,應很快可接上林道,可以放膽一搏。
沿坡邊避開幾個大落差,交互下降到一個被滑落大竹叢擋道的土坡,天完全暗了,下探又是一個垂直坡,烏鴉鴉地看不到底。
「不要走了,危險,先生火取暖過夜,明天再說了。」老柯當機立斷。
「嗯!這裡有腹地,可以迫降,天亮再說。」我當機附和。
「好吧!你們說了算。」劉大俠面不改色,一派從容,然後打手機向外聯絡,但不通。
暗夜中摸索,用爐火升起營火,薪柴來自旁邊傾頹的竹叢乾枯枝幹。劉大俠唯一沒”當機”的手機,摸索上高處撥號連絡,微弱的信號下聯絡上朋友,趕緊請該朋友轉告其家人,並請轉告另兩家,就說這3劍客要留在山上”促膝長談夜不歸營,高唱今天不回家”,並報上座標,提供萬一有人有興趣要來”搜救”的話可用。
解了第一個難題,隨即加大營火照亮,擴大週遭世界,拾取更多薪柴抗戰至天明,慢慢的,心沉靜了下來,才有心情體會到全身濕的寒意,烤火取暖成了享受,脫襪、脫鞋、甚至脫褲,只為烤乾全身的溼冷。
劉大俠手機轉了方向,竟然聯絡到他太座:「我今天晚上不回家了,山裡夜色迷人,我們就在十八羅漢山正對面。ㄚ!什麼?沒聽清楚?回--去--再--算--帳!好啦!好啦!明天慢慢算。」
(註:後來阿慶太座一直很好奇,人家的帳是怎樣算的。據事後田野調查外加口述歷史紀錄,
劉大俠曰:「老婆帳單:為犒賞老公辛勞,特燉人蔘烏骨雞、敬備豬腳麵線予老公養身補氣,且三年不用做家事----。」
陳老師(劉太座)表達的較簡潔有力----可惜你祖媽沒保險可以領。)
一切就緒,分配好”床位”,各自烘烤衣物,晚餐---一杯熱薑母茶,為節省瓦斯,用柴火燒煮,我可憐的鍋子變成了包青天的臉。
雲飄過雨停後的天空,星星閃亮在藍天的空隙,風展現在枝葉的搖曳上,山裡的夜,迷人的夜。對岸十八羅漢山下的燈火明亮,稀疏間傳來幾聲犬吠聲。
「還好沒下雨!」我說。
「拜託!別再唸了,老天爺會聽到的。」(老柯)
「連這樣都可以鬥嘴。」(劉大俠)
就這樣有一撘沒一搭的應對著。
老柯的手機經過一陣子的”改鞭”加溫法後,恢復了功能,除了音訊仍無之外,功能正常了,還播起了MP3,音樂加持下的營火氣氛自是不同---城裡了月光把夢照亮,請守候她身旁,如果有一天能重逢,讓愛灑滿整個夜晚----月亮出來了,照著正在努力烤乾衣物的”落難荒野三劍客”。望月,遙寄心中對家人的寄語。
「唉!如果不是把頭燈、指北針、手杖,遺落在你家就好了。」老柯懺悔著說。事情總是環環相扣,千金難買早知道啊!這個當初指引我爬山的”幕後黑手”,提供我許多寶貴的山林資料,甚至親至帶我去現場看”登山口”的模樣,如今為了家庭”收山”許久,現在”山林落腳”一派怡然自得。
劉大俠就著營火,聊起了陳年往事---小時候如何火燒稻草堆,跑給老爸追打;結婚!當然是因被”女方”追求,一時把持不住才深陷苦海,(當然3個已婚男人都感同身受)。
被老婆倒追(這個講法與我雷同,反正老婆不在場)、乃至發行”牛奶瓶報報”的教師會電子報,伸張正義揭發真相,曾被告到法院的種種事蹟,俠骨風範,難怪有老師直呼其「硬漢」而不名。人家爬山接到電話都是家人、朋友的聯繫,他老兄幾乎每一次都是舉發弊端、舉證之類,要不就是求助、請教的電話,大俠就是大俠。
上次跟老婆在石南山迫降,連營火都沒有,這次很幸福了啦!我說。那是第一次在山裡”落難”,除了雨衣外什麼裝備都沒有,跟老婆兩相依偎到天明,自認識結婚以來,還從來不曾靠得那麼緊、那麼久過,因為夜裡的山很冷的。當時也不知道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竟然會招認暗藏多年的”私房錢”,後果當然損失慘重。這次幸好老婆不在場,要不然事後的”求償”,可又會讓人吃不消。
8點了!嗯(劉大俠)
9點半了!(哦!老柯)
11點了!「我去撿些柴火,以應下半夜之需。」看看柴火可能不夠燒到隔天早上,趁夜半睡意未深,動身撿柴。隨著營火燃燒時間的消逝,夜深了,偶而山羌叫,踩踏的落石聲響就在附近。
「喂!明天早上,請你們去吃舊寮的杏仁茶,包子、饅頭、割包,通通5塊錢,好吃又便宜,電視有報導過喔!明早下山去吃。」
嘿!沒回應,算了,扭了一下背膀,讓底下的石頭平順一些,咪一下眼。
許久---「后!好像聞到包子的味道,肚子餓起來了,明天一定要去吃,別忘了。」老柯出聲後,不久就又”呼聲響起”,真是厲害,不愧是爬山的料,能吃、能拉、能睡、能背、能走,在這種斜躺30度坡的石礫崩壁,依然呼聲連連,難怪能贏得天下讚嘆,稱之「柯雷郎」再洽當不過,與之一起爬山,一定奉行個人”分帳原則”---各背各的帳棚,兩帳分隔20米以上,以保障本人的睡眠品質。現在他的腳對著我的頭,共用我的大傘遮風,我無處可逃。
又一會兒,劉大俠說話了:「別說了,會流口水。」劉大俠斜靠著山壁假眠,動一下往下滑一下,遮著小雨傘擋風擋露水,許久沒動以為他睡了,他睡的位置可以看到整顆月亮,專司看顧營火之職,火太大怕沒柴燒,太小又怕火熄了,真是重責大任的差事,附近可及的乾柴,都已經被我跟”柯雷郎”搜括殆盡,沒火很麻煩。
「咦!你們有再聽喔?」
12點半了----嗯
1點多了----嗯
2點了----嗯
營火隨著人睡的位置移動,仔細一看,竟往下移了將近一公尺遠,原來老天爺眷戀,用這樣的方式照顧著我們,讓溫暖跟隨每一個翻身後的下滑。
3點了----
4 點了---
4點半了---天還沒亮?劉大俠說。
快了,老柯說。
嗯!附和一下,我出聲。
5點了,起床吧!看到天光了,把火堆攤開,滅火。稍做整理,接著是兩個選擇,橫切山林入樹叢或續下切崩坡山溝。
「下山溝會有進退不得的危險,這個要考慮。」老柯說
「這是崩坡,依地形判,不若水流的溪谷切削的地形,應可一試,若我判斷沒錯,這是昨天來時經過的那個崩谷。」我分析著。
「你們走我就跟」,劉大俠放棄關鍵的一票。
天亮了,昨夜的垂直崩壁現形,約3公尺垂直高,攀附竹叢根系小心下降可行,決定垂直下探。
深信林道在下方,花了5分鐘,下降約50公尺,果真出現了昨日的林道。就差5分鐘的光線,在山上又迫降了一回,無奈笑笑,安全是五分鐘,若昨夜硬下,難料是否有5分鐘的安全,三個有家室的男人,早把男性衝鋒陷陣的勇猛,放在安全考量的後面。唉!就差5分鐘,離車停位置不過是30分鐘路程,讓我們在荖濃溪東岸,看著對面十八羅漢山的燈火,熬了一夜。
後記:
1若當初將航跡圖調出,就會知道走過的路在何處,但一時間就是沒想到。
若當初不拼最後那段路登頂,就不會迫降了。
若當初中午不休息那麼久----
若早點出發----
若頭燈記得防水----
若GPS功能多認識一些---
然而好玩的就是臨場的變化,若什麼事都想到了,就沒那一夜的營火了,不是嗎?把握住安全的當下,其它一切好談,生命的成長不就是從錯誤中學習嗎?
2 GPS以往只會看座標值,讓自己知道在地圖上的位置而已,連面板燈光都沒用過,歷經次經驗,至少下次曉得夜間如何看GPS,及如何判斷返程的航跡。
3爬山像戲劇,也像人生,「可以重來的是戲劇,不能重來的是人生」,但爬山可以重來,
卻不會每次相同。「你還要跟阿慶去爬山喔!那晚上要不要回來?」在山上徒手過了一夜之後,”有些”夫妻的對話內容有了改變。
4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不作周詳的準備,就得有臨場應變的福氣,一運二命三風水,多積些陰德,生活肯定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