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01「山中傳奇,幽林幽冥」~胡桶古道親歷記
真是邪門的很,明明是條叉路,竟然就有人不辨曲直,一路順著走下去。二位山友就這樣在胡桶遺址前給走岔了。最後人找著了,這兩位仍是一頭霧水。他倆異口同聲、信誓旦旦地說,路就是那麼直,簡直沒有懷疑的餘地。可明明路是彎得很吶。更怪的是,後頭還有押隊的人,也差不了多遠,也沒有發現這二位走在前頭。走失的一位,我印象中好像看到他一起進入胡桶遺址,當時我們還曾互看了一下。真是怪的可以。
下山後,在等待隊友接駁時,當地一位茶農告訴我,他往往獨自一人進入山裡補殺山豬。總共有四回,在遺址裡聽到很清楚的道士作法唸經聲、還有許多法器吹奏、敲打的聲音。明明沒有人,氣氛卻熱鬧的很。他表示一點都不怕,隨身的獵刀可利得很吶。我注意到他的相貌,有幾處特殊的地方。鼻、嘴長得特別凸出。而且看起來好像還在不斷往前生長著。眼神專注。眉宇之間透露出某種果決的氣慨,帶有一種強烈的自信:不管對手有多難應付,他總能一擊必中。就像他曾經一刀宰了一頭200斤重的山豬一樣。
他不僅殺山豬,連毒蛇也不放過。一般我們認為山逕上挖得很深的大洞是穿山甲所為,遇到他才明白這是一種大山鼠。我藉機勸他,毒蛇殺不得。少了這些毒蛇,屆時可能滿山遍野都是老鼠群。他聽了點點頭。以後可能會少殺一些吧。我想。也深切這樣希望。殺蛇業報甚重。而且很可能就會有現世報。至於獵捕山豬,那是他的惡業,是他維生的一種重要手段。我無能勸阻。除非我可以賜給他一口飯吃。易經上講,「無往不復天之道」。楞嚴經上也說,「以人食羊,羊死為人,人死為羊。如是乃至十生之類,死死生生,互來相噉,惡業俱生,窮未來際」。慎之。戒之。
我早聽過胡桶村的事蹟。我帶著哀悼的心情進入遺址。在一踏上萬善廟前的平地時,恍惚之間,我好像聽到了街坊鄰間婦女之間那種親切的交談聲,那聲音平和、溫馨,那是我小時候生活環境裡的一部份。我一點也不感到驚訝,反而更悲傷。這些善良的人們,世居在這處深山靜林中,可曾料想到一夕之間會被屠殺盡淨,而兇手竟是從未謀面,甚至未曾聽聞,來自遠洋的日本軍人。傾頹的石牆,在樹林間、在草叢裡,或明或隱,已不復再見到當時聚落的規模。只剩下傳聞是戲臺的一隅,讓人遙想當年廟會的盛況。如今石砌的平台早已滿布苔絨,台下的空地孤立著一棵老樹,經歷著百年來的孤寂,它目賭這一齣慘劇,卻無由傳達。「戲台下的大樹,往往會無風自搖!」那位茶農肯定的告訴我。這或許是大樹本身表示悲哀的一種方式吧。我想。
就像當日的失蹤走岔讓人感到意外,當年的殺人與被殺的理由也很牽強。失蹤意外的發生,或許是上天所刻意安排的,讓亡者與生者產生交集的一種方式吧,好讓經過的人,能永遠記住這裡曾經發生過的慘案,而這種不人道的事最好永遠不要再發生。泰戈爾說,「生命有看得見的形式,也有看不見的形式」,這天的失蹤意外或許就是最好的註解吧。
所以下回,當我們來到胡桶遺址,或其它類似的地方時,面容不妨肅穆些,心情不妨悲悼些。這些亡者的冤屈無處伸訴,亡魂的悲憤無法表達,但我們活著的人總該感同身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