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山裡的故事

山水遊踪~~番社跡山紀行

meiling(怡恩)

2014/2/10


山水遊踪~~番社跡山攀登記

重返司馬庫斯
  大年初二凌晨三點整,kouli兄、汪仁兄與我一行三人,從新竹出發,我將重返現代桃花源──司馬庫斯部落。
  汽車駛離了萬家燈火的城鄉,進入了沒有光害的山野,沒有月光的天空,群星閃爍、滿天星斗,似乎一伸手就能摘下幾顆斗大的星星,送給心愛的人!
  汽車在蜿蜒的山道上疾駛,駛進了巇嶮的司馬庫斯道路,深邃的山谷裡一片漆黑,山脈黑色的稜線迤邐在天際,除了燦爛的星光外,這世界黑得如墨汁般,這景象既神祕又讓人敬畏。
  kouli兄指著漆黑的幽谷說:「我們從司馬庫斯部落啟登後,一路要下切到下方的泰崗溪谷的稍上游處,然後涉水過溪,再奮力地往上攀爬與司馬庫斯等高的番社跡山。」我探頭往深不見底的幽谷俯瞰,我的媽呀!怎麼看起來深不可測,讓人頭昏目眩、直打寒顫呢! 

走入泰崗溪谷地

  我們抵達司馬庫斯部落時,天色已微亮。
  我們揹起簡單的背包,齊步走出了部落,在叉路口我們兵分兩路,各奔前程。
  汪仁兄瀟灑地與我們揮手道別,他將獨自一人一路往上爬,重回雪白山的懷抱;而我與kouli兄則是要往下走,要下切到深邃的泰崗溪谷(塔克金溪)。
  我與kouli兄走進斯立富瀑布步道,接著就轉入一條不明顯的小徑。這條小徑,除了當地的泰雅人、除了探險的登山者,一般的遊客是不應該進入的,我們探索蠻荒的旅程,就從這裡拉起了序幕。
  我們一走入小徑,就如鬼打牆般莫名其妙地走岔了路,我們走到了斯立富瀑布,也走到了不該走的地方,這裡可是kouli兄所熟悉的山域呀!何況2013年元旦假期,他還從這裡出發,走了一趟精彩絕倫的旅程呢!
  我問kouli兄怎麼一回事,他說:「路徑荒蕪了,一不留心就誤入了歧途!」
  我們找回正確的路,很快的路徑就變得明顯而確實,這一路段幾乎是沿著山麓成水平開鑿,其中還穿過二片桂竹林,怎麼看我都覺得有古道遺風,這應該是泰雅族先民曾經走過的路徑──我如此猜!
  這條山徑穿梭在蓊鬱的闊葉樹森林中,我們心情暢快地走到一道平緩稜脊時,發現這是一塊乾爽的獵人營地,而這裡也是路徑轉折的分岔口,我們往左越過緩稜繼續往下降……
  越過稜脊,感覺闊葉樹森林比之前的還原始,山腰路徑也變成了羊腸小道,而且稍有起伏,但還是不難走。
  越過了幾道溪溝,我們來到一道小支稜後,山徑隨之直轉而下,當我們走到一堵峭壁的基底時,地表變成既陡峭又光滑的泥土層,走在上面感覺得到地心引力猛然要把我往下拉的力量。
  這段山徑雖然難走,但這裡卻有一株胸徑約2公尺的巨木,這是此行最大的一棵樹。
  過了伏流地形後不久,景色豁然開朗,我們已經走出了這片蒼鬱的美麗森林,我們就站在泰崗溪的山崖上。
  今天走過的山徑,從入口處到泰崗溪底,地形複雜多變,我們越過了好幾次的溪澗,這些溪澗有的有小瀑布傾瀉而下的溪水流淌、有的則是全然乾涸的乾溪溝、甚至還有一道伏流地形,若非遇到豪雨,過溪一點困難都沒有;然而,我們站在泰崗溪的危崖上,發現真正的危險就在眼前乍現。

闖進絕地

  泰崗溪谷氣象萬千、景色旖旎,壯麗到出乎我的預料。
  可是我很納悶,我們站立的地方是一片令人怵目驚心的坍塌惡地的中段邊緣,舉目所見盡是搖搖欲墜的巨石,以及隨時都可能滑動的碎裂岩塊,我們如何能夠安全無虞的下切入溪呢?
  kouli兄說:「這片崩塌地又有新的坍方,如今已面目全非,一年前走過的通道已崩解、消散,我們得花費一點時間找路下溪底!」
  我們逐步往崩塌區右側邊緣找路,我們試圖找出能冒險下切的突圍點……

槍聲響起

  我們戰戰兢兢地、一步一步地往下挪移,碎裂的岩屑隨著我們步履的挪動,也由上往下滑動。
  正當我們擔心碎裂的岩屑夾帶著岩塊往下崩滑時;突然,連續二聲槍聲響起,清脆而結實的槍聲在狹仄的泰崗溪谷迴盪,緊接著我們聽到了吶喊的緊急呼叫聲。
  眼尖的kouli兄指著遠方崩塌地彼端的森林說:「那邊有二位獵人在跟我們揮手呢!」可是,我怎麼找就是找不到藏身在森林裡的獵人的蹤影!
  kouli兄說:「獵人正在移動!」稍頃、我就在森林的邊緣看到了倆位半身陷在灌叢中向我們猛然揮手的獵人,他們刻意從森林中移出,為了就是要讓我們看清楚並傳遞訊息。
  因為距離太過於遙遠,以至於獵人看起來就只有那麼一丁點大;當然,我們根本無法聽到獵人對我們說的話語!
  依急促的槍聲以及猛烈的揮手,我們研判這倆位獵人發現我們走入了絕地,擔心我們的安危而善意地警告我們:「千萬別冒險從這片不穩定的惡地往下切!」
  也許吧!我們不應該冒險往下切,我們應該找一條安全的路橫越崩塌區。
  我們悻悻然地往上爬回了原處,喘了氣息之後再吃力的往上爬,爬上崩塌惡地的頂端。
  爬上崩塌惡地的頂端後,我們往右、往上找路,我們嘗試找出一條可以橫越崩塌地的通道。
  這一帶盡是被惱人的荊棘與灌叢覆蓋的壘壘岩塊,我們被蔓生的刺藤刺得傷痕累累,我甚至於還跌了二大跤,小腿脛骨碰撞到堅硬的岩石,實在是痛啊!
  我倆赤手空拳與遍地的荊棘和灌叢奮戰,我們終於橫越了崩塌區,走進了一片落葉樹次生林;這時候,我們就可以隨心所欲地要怎麼走就怎麼走了!
  走出了落葉樹林,我們進入了常綠樹森林,我們找到了明顯的獵徑,也找到了乾爽的獵寮;惟獵人已不見蹤跡。
  為了安全通過這片崩塌惡地,我們耗費了太多的體力和時間,我們走到主、支流匯流口時,kouli兄要我做出選擇:其一就是就此撤退、早早回家。其二就是涉水過溪、勇往直前,義無反顧地邁向藏身在群山之中的番社跡山;不過,我們要有今夜不回家的打算。
  「既來之、則安之!」我並未回應kouli兄,我徑自走入冰冷的支流中……
  這條支流發源自神秘的鴛鴦湖,並納入司馬庫斯巨木群區的溪水,就在這裡匯入了泰崗溪主流,泰崗溪就是淵遠流長的淡水河系的最上源的源流(發源自品田山)。

爬向番跡社山

  過溪後,我吃了點包子,撫慰我那飢腸轆轆的胃臟,接著我們爬上河階。
  kouli兄說這裡原本是一段約100公尺長的寬平路徑,但路基又崩坍了一些,現在我們必須面貼著岩壁,橫越這堵泥石峭壁。我總覺得這裡的地形不完全自然,這裡似乎在古老的時候,曾經被人為雕鑿過。
  接著山徑之字向上,kouli兄指出二小段人工駁坎的遺跡,不久我們就進入了桂竹林。
  看來我之前揣測的不是毫無道理,今天我們大致走在泰雅族先民行走過的路徑上準沒錯!
  從這裡回頭望,可以看到司馬庫斯部落的木屋區,我萬般不情願地連絡了正好登上雪白山的常兄以及我的家人,告知:「今晚可能下不了山、回不了家!」
  我心想:「我們簡簡單單的裝備,能抵擋冬天的寒夜嗎?」我看kouli兄一派輕鬆、毫不在意,似乎露宿荒野就是他登山的一部分,早就習以為常了!
  我今夜實在不想不回家!我快馬加鞭急急趕路,kouli兄喘著鼻息緊追在後……
  現在的山徑稍為平緩些,我們又是經過松樹林、又是穿過桂竹林、也走過好幾處獵人營地,這是一段不算短的緩坡,我們走得很暢意,但緊接著就是吃力的陡上坡,我們路過一片既高大又美麗的闊葉樹森林,然後氣喘吁吁爬上1543峰,這是一座乾爽的松樹林山頭。
  往前續行,林相由闊葉樹森林,轉變為闊葉樹、針葉樹混生林,稜線也轉成平緩的瘦稜,透過森林間隙,我們已經可以窺見兩側雄偉的山峰。
  kouli兄說:「最精彩的風光,馬上就要見真章了!」我的心雀躍不已!

景色這裡獨好

  窄稜再變成了寬稜,當寬稜再度變成窄稜時,我們就站上了360°毫無阻攔的岩稜上。
  周圍盡是高出我們七至九百公尺的山巒,我們極目所及,由北北東方的西丘斯山開始,逆時鐘依序為:西丘斯山、雪白山、東泰野寒山、李崠山(在最遙遠的北北西方)、馬望海山、留倉賀山、邊吉岩山(在南邊遠方的群山之中)、島俱子山(在一壑之隔的東邊)、東保津寒山。
  西南西方近方位,兩座像門神般矗立著的就是冷峻的馬望海與留倉賀,留倉賀山後面還隱藏著馬望女苦山、馬洋山、南馬洋山,再更後面就是大霸群峰、武陵四秀和聖稜線,而東北方的唐穗山就被西丘斯山的稜脈阻擋在視線之外了。
  瀏覽這壯麗的山河,讓我大呼過癮,這其中有許多偏遠而蠻荒的山域我曾經走過,並留下永生難忘的印象。

大好山河今猶在

  我站在低低的岩稜上,仰望著群山,內心充滿了感動與感激!
  感動的是,眼前好多的山巒,我曾經攀登過,有的還讓我魂牽夢縈、渴望重遊,譬如:登唐穗山訪唐穗神木、再登馬望女苦與留倉賀……;感激的是,上帝賜給我們這片壯麗的山河,因太過於偏遠,以至於沒有被人類大肆摧殘、蹂躪,不像記錄片《看見台灣》裡被高度開發的山域般,柔腸寸斷山河破,讓人忍不住潸然淚下愁斷腸。

登上番社跡山

  從岩石窄稜往南望,有一座綠意盎然的山頭凸出稜線(後方還有層巒),kouli兄說那還不是番社跡山基點峰。
  我一面看著時間,一面望著後面高聳的山巒說:「時間不早了,番社跡山還那麼遠、那麼高,下次再來吧!」
  kouli兄說:「番社跡山沒那麼遠、也沒那麼高,妳看到的是1929峰,翻過前面凸出的山頭,很快就到達番社跡山基點峰了!」
  往前續行約莫一刻鐘後,往左上方來個大迴旋;頃刻間,我們已經神奇地站在海拔1648公尺的番社跡山了!
  番社跡山山頂,出乎我預料的乾淨,除了花崗石基點、除了空照帆布標誌外,既沒路條、也沒名牌。
  番社跡山雖然沒有磅礡的視野(其實根本沒有視野),然而我的內心卻是澎湃不已!
  番社跡山海拔高度與司馬庫斯部落相差無幾,但我們來回足足要走上一天,這其中必定有耐人尋味的里程,且讓我娓娓述說:
  今天的行程,氣象萬千、多采多姿,我們過乾溪溝、越溪澗、渡溪流、勇闖崩塌惡地,地形真的是變化萬千;我們走在疑似泰雅古道上、探訪泰雅祖居地,思古幽情纏纏綿綿;我們走在美麗的闊葉樹自然林裡、穿過桂竹林、在針葉樹森林裡漫步,美麗的林相讓人流連忘返;我們在寬稜上優遊、在窄稜上環顧四野風光,讓我心神舒暢。

下山路路迢遙

  我們原路下山,如倒帶般重遊了一次精采的旅程,我是多麼地心滿意足啊!
  回到泰崗溪時日已偏西,我堅毅地對自己說:「我今天一定要回家!」
  我急著過溪、急著回家,一不小心摔了一跤,冷冽的溪水把我濺得一身濕。
  kouli兄基於安全考量,主張走來時路繞過崩塌區。然而,早上的荊棘路讓我心悸猶存,況且我只想回家,並不想露宿在這片山林中,我認為最便捷就是直搗黃龍,直接爬上崩塌區。
  女士有優先決定權嘛!Kouli兄只好無奈地隨著我從崩塌惡地強渡關山。

絕地大反攻

  我們提心吊膽地沿著泰崗溪右岸走在崩塌惡地的下方,我隨時都在注意右側高處蠢蠢欲動的岩石,倘若不幸被墜落的巨石砸中,必定粉身碎骨無疑!
  泰崗溪谷底裡堆積著磊磊巨石,我們忽上忽下的攀爬,我們走到崩塌區的另一端,也就是我們今早試圖下切泰崗溪底的一端,我選好一處突圍點,一馬當先往上直衝而去……
  我的上方是一顆比房間還大的圓形巨石,它只有一小塊基面嵌在地面上(就像風動石),從下仰望,它猶如一顆高掛的巨大石球。
  我一口氣就攻到大石球的側翼,我一氣呵成地再往上攻堅;接著,我就遇到難關了。我腳底下的碎石開始往下滑動,我失去了平衡,我踩不到穩定的地表,我迅速地退回圓形巨石的邊緣,似乎這顆風一吹就會動搖的巨石,可以庇護我!
  我沿著巨石邊緣往下挪移,我嘗試從圓形巨石的另一方找尋出路,但另一端的地表更脆弱、更鬆散,我的周圍盡是一踩即崩的泥石,我困窘地被卡在圓形巨石的隙罅中,動彈不得,這模樣還蠻滑稽的!
  我謹兮慎兮地挪動身體,退回到相對穩定的地面。
  我們仔細觀察地形地物,戰戰競競地重新找出路,這次我就不再躁進了,經過一番的奮鬥後,我們終於突破重圍爬出了崩塌區,而這條路線就是我們早上試圖下切的路線。
  事後Kouli兄說:「看我奮不顧身往上直衝,喊都喊不住,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祈禱而已!」
  事過境遷,我越想越覺得可怕,萬一跌落深邃的溪谷怎麼辦?萬一碎石轟然滑下怎麼辦?萬一岩石由頂頭墜落怎麼辦?萬一狂風突起怎麼辦?萬一大地震動怎麼辦?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今夜要回家

  脫離了崩塌惡地,我們一路往上爬……
  山徑逐漸黯沉,所有的危險地形我們都已經通過,我雀躍地打電話通知汪仁兄和我親愛的家人:「我今天會回家!」
  我們戴著頭燈在暗夜中往前行,回司馬庫斯只是早晚的事……
  天空上,圓圓的月亮底垂,月亮周邊鑲嵌著一環細細的月光(就像魔戒指環),圓月的下端,一彎上弦月的月牙綻放著亮潔的光芒──今晚的月亮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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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回覆

  • 那天2/1(初二) 11:00登上雪白山山頂後,打開手機電源,意外收到Kouli來的簡訊:今晚不見得能回車上,著實嚇了一跳.電話聯絡上後,知道你們正面對著險峻無路的地形,不由自主擔心起來!後來告訴自己:你們歷驗豐富,遇過許多種狀況,總能化險為夷,我的擔心是多餘的,頂多你們需在山中過一夜,隔天即可見面,遂安心祈求你們一切平安!

    傍晚18:14最美好的電話鈴聲響起,你們已回至司馬庫斯.

    原來山友即是一家人,一起平安回家才是最大的幸福!!


     

  • 怡恩小姐您好:

            今天(2014/2/10),聯合報A8版報導一則“單腳翻山越嶺 死在最愛的獵場”新聞(並附照片)。

          內容敘述一位熱愛山林的司馬庫斯部落單腳獵人馬萊˙穌隆,獨自上山打獵久未歸返,族人因而入山尋找,發現馬萊˙穌隆已死在他最熱愛的山林中(在塔克金溪左側的一處獵寮旁)。

          報導內容以及照片,在在顯示就是我倆大年初二攀登番跡社山時走過的那一帶(番跡社山一帶是司馬庫斯部落的傳統獵場),獵人對空鳴槍示警的地方,就在塔克金溪(泰崗溪)左側(往上游走時),那裡正好有二座獵寮!

          今天您在《登山補給站》發表此文,而該則新聞又正巧在今天見報,冥冥之中似有安排!

          既然如此,那麼我們就以此文山水遊踪~~番社跡山紀行》來悼念這位熱愛山林的永遠獵人──馬萊˙穌隆君。

  • 這一座山應該不算難,難是難在怎麼作者文筆這麼好?可以將過程寫得這麼精彩?可以將山形容得如此美麗!

    我真的很佩服.....讚~

  • 常兄您好:
      不好意思,讓您耽心了!
      因為,我們花費了比我們估算還多的時間找路,回程時,我們倘若沒能在天黑之前通過危險地形,那麼摸黑硬闖,恐非明智之舉,所以才會在有訊號時先通知常兄您,告知如果我們夜未歸營,仍屬正常狀況,以免彼此心裡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在此,同時也要感謝您的有情有義,知道我們會回家,還專程戴著頭燈來接我們
  • 賴前輩您好:
      十分感謝賴前輩的讚賞;不過,這個榮耀應該迴向給kouli兄才恰當!
      話說:這篇文章在發表之前,我請kouli兄幫我潤筆,kouli兄果然妙筆生花,文章經過他改造之後,就變得更生動活潑、更耐人尋味了!
      賴前輩獨自探勘偏遠山域的能力向來讓晚輩景仰,最近拜讀前輩發表的《拉庫拉庫溪流域基石攻略》系列,彷彿跟隨著賴前輩到東台灣探險,過癮啊!
      P.S.這位kouli兄,就是曾經和您在網站上探討入山證存廢問題的kouli兄;關於該議題,我還記得他和您有相似的看法。